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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“小機靈”奶奶

    來源:保定晚報作者:楊春艷時間:2021-07-20 11:34

    奶奶出生于哪一年,她自己也不清楚。每當我們這些孩子問及此事,她總是瞇起不大的丹鳳眼,定定地直視前方某個地方,茫然的神情令人難以捉摸。

    在奶奶去世后的數年里,我不止一次地看見父親掰著手指頭掐算奶奶的出生日期。那時,我們已隨父母從部隊轉業回到河北老家淶水。

    我從珍藏的手絹里摸出一塊大洋給爸爸,那是奶奶生前留給我的。爸爸從大洋上的頭像辨認出是袁世凱,由此大致明確了奶奶出生的年代——辛亥革命時期,但不知究竟是哪一年。

    我上初中時學到了一個詞——三寸金蓮,奶奶粽子一樣的小腳正是那段歷史的見證。

    父親說,當年把奶奶從河北老家接到東北,恰是我大姐出生的1958年。作為軍醫的父親母親隔三差五要給病人做手術,間或值夜班,沒有更多的時間照顧我們。我家4個孩子都是奶奶從小看大的,我最小,是奶奶的跟屁蟲。

    奶奶記得自己有個綽號——小機靈。我詳實地了解奶奶綽號的由來已是20年后,那時我已成年。

    利用清明放假的時間,我回到故鄉——九龍鎮大澤村,在親戚的講說中沿著奶奶當年的足跡走下去。

    登石階又走小路,我們來到村后山時已是氣喘吁吁。親戚家的三弟引路。這期間,奶奶的影像固執地在我的行走中“跳”出來——斜襟粗布黑夾襖,手縫的布扣子很是醒目,這是上世紀70年代中國鄉村老人標志性的衣著。這幾年由于開展扶貧工作,我逐漸地和村里的人們熟絡起來,總會通過她們的衣著、舉止找出奶奶的影子。

    1975年的冬天,我們所在的遼陽市受到了來自海城和營口地震波及的余震。心有余悸的人們不敢回樓房睡覺,不約而同地看好家屬樓后院的空地,準備搭建臨時地震棚。

    零下20多攝氏度的嚴寒中,奶奶的小腳好似生了風,一會兒帶領我的大姐和兩個哥哥去小樹林里搬木樁,一會兒冒著危險跑回樓里翻找東西,親自上手搭建地震棚。

    鎬頭起起落落,奶奶的虎口磨出了血,她卻絲毫不顧。姐姐哥哥快步跑過去奪下她手里的鎬頭。

    入夜,奶奶叫來五號樓的王奶奶和孫女,擠進我家地震棚和我們睡在一起。因為她的兒子和媳婦和我父母一樣都在臨時醫院里搶救傷員,沒有時間回家,她家的地震棚沒人搭建。

    那一夜,我抓著奶奶包著紗布的手搭在胸前,生怕誰挪動一下身體會壓到它。

    多少年以后,在我扶貧的村子里,人們經常圍坐在大槐樹下和老奶奶們嘮家常。我拉起她們一雙雙粗糙有力的手,便想起奶奶的大手,就有了十足的親近感。

    我們的腳步停在幾處破舊的窯洞前,三弟說這是當年農民冬季燒碳時留下的,他講述了那場戰斗——

    1943年的一天,在與日偽軍激烈交戰后,由于寡不敵眾,小機靈和12名八路軍傷員被困在大山溝里一處炭窯中,和山下失去了聯系,斷了糧食和藥物。

    小機靈不能忍受八路軍傷員一個個倒下,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,她悄悄地出了窯洞。

    她壯著膽走夜路,突然遠處傳來響動,漸漸地由遠及近,是鈴鐺聲和輪胎碾壓土石的聲響。

    她躲進路邊的青紗帳,朦朧中看出是鬼子押送的運糧馬車。她驚喜非常,心想今夜一定要把糧食搞到手。馬車一輛輛從眼前經過,鬼子寸步不離。突然間她靈機一動,順手抄起路邊的一塊石頭,用盡全身力氣朝頭輛馬車拋去,頓時槍聲四起?;靵y中她撿起地上的尖木棍,猛刺最后一輛馬車上的麻袋……

    馬車遠去了,天漸亮了。小機靈低頭看,黃燦燦的小米彎曲成線灑在路上。她快速扯下大襖,平鋪地上,輕輕捧起小米,抖動著雙手,喊著:“糧食!我們有糧食吃了!”然后用力扛起糧食,奔向大山深處。

    “醒醒,醒醒!”她睜開眼睛時已是在窯內,才知道是被下山找她的排長背回來的。由于長時間吃野菜加之勞累過度,她暈倒在了山路上。

    20多斤小米成了救命糧。從此,八路軍傷員們忘記了她的大名,開始叫她小機靈。

    小機靈火線入黨。沒有黨旗,只是在排長舉起的右臂和傷員們的注視下,她舉起拳頭莊嚴地宣誓……

    后來奶奶說,新中國成立后,她并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選擇進城里。她說自己大字不識,還是種地好,毅然回到了大澤村。

    走過窯洞,我從挎包中拿出一面紅旗,對三弟說,當年奶奶入黨宣誓時沒有黨旗,我們一會兒去墓前和奶奶說說話。

    這次清明假期,我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。

    告別了三弟,繼續前往深山,到了我扶貧駐村的娥峪村。

    娥峪村四面環山,只有幾十戶人家,世代在這片土地上勞作生息。這幾年接觸了這里許多村民,他們的善良和艱辛觸動著我。

    有時爬到半山腰,腳底起泡,不想再往前挪步,或者碰到棘手的問題不好解決,每當想要退縮時,我依然能感覺有雙無形的大手在眼前揮動,推動著我前行,成為今天真實的我,堅韌的我。

    我們的汽車跑在通暢的水泥路上。記得剛來扶貧的那一年,這里還是泥濘的土路。

    汽車停在村口。我從挎包里掏出為村里一對80后殘疾夫婦買的一部手機。我儼然看見他們坐在家里開著直播,介紹家鄉的土特產,從此不用再去幾十里外鎮上的集市奔波。

    我從后備箱里拿出幾本書,那是上次走時答應殘疾夫婦上小學的女兒買的課外書。她說要好好寫作文,把家鄉寫得美美的,好讓各地的叔叔阿姨都知道她們村的青山綠水好風光。

    我遠遠地望見點點燈光,像星星一樣點綴在大山之上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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